于德容从年轻时就忌惮李慧娟嘴巴刻薄的这一面,但不喜归不喜,他日日跟老伴儿相处,习惯了,反应要比女儿缓和一些。
他知道妻子是寻着个由头跟女儿撒气,深层原因还是怨她外派工作这么大事儿不和家里商量,觉得不受到尊重,所以也就跟着和稀泥。
“娟儿,咱们三个关上门就说咱们家自己的事儿,怎么还牵扯上无辜人等了。可可,你明天就出发了,还是不要和你妈妈把关系弄得这么紧张吧,回头你俩自己心里也难受,是不是这样?”
“咱先好好吃饭。哎,今天这菜不错,要不咱三喝点儿?”
“喝个屁,她要孩子不得戒酒吗?她本来就馋那口,你天天窜叨她干嘛呀?”
自从父亲视力受损,母亲成为了家庭生活的唯一供养者后,家中的气氛从来如此,即便母亲有错误的思想,不良的举动,乖张的脾气,父女俩也总是让着她,宠着她。
于可本来还有很多尖利的话要对母亲说,例如就冲她脑子里装着的这些厌女的价值观,她的思想境界还真就比不上迟钰的母亲夏文芳。
这是道理,跟谁是谁的母亲并没有关系。
但嘴巴它张了张,又重新闭紧了,因为罪人是不配挑衅审判者的,家也不是讲理论道的地方。
尤其在这个风雨飘摇,费尽周折的家里,父亲失明的眼睛,于可吃穿用度的习惯,再加上冒名顶替的理想,都是诛心的证据。即便无人刻意提及,于可也不敢有一瞬忘记自己的罪行。
于是示弱地低下头,余下的用餐时间内味同嚼蜡。
?
夜里十二点,于家的两个女人都没睡,大女人在丈夫的呼噜声中侧过脸,瞥到隔壁房间敞开的房门里,小女人也在不停变换着躺姿。
几分钟后,李慧娟不请自来,像融化掉的白饺子皮,侵占了于可身边不大的空位。
于可没有回头,还保持着那个背对着母亲的姿势,任由她身上的气息慢慢将她缠绕。
半晌,是李慧娟先开口了。
她说:“可可,妈自从知道你要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工作后,就心慌得厉害,这心坎儿里头啊,跟刀搅一样得难受,生疼。”
“我害怕,我是真怕了,那天之后,我没有一天不害怕的,你能明白吗?”
作为那场家庭灾难的始作俑者,于可能不懂吗?
如果人生的苦痛是可以分级别的,那么母亲失去孩子必有一席,这一点上没人能否定。
黑暗中,于可用力抿着唇,双手握拳按在心口,眼神几经变换,等到泪光被克制下去,才顺从地说:“我知道您担心我,我高考时您是这么说,我考研时您也这么说,但我在外面念完书,这不也好好的回来了吗?”
“您放心,这次出去工作,我也会好好回来的。也许工作进展很快呢?不到一年,我就回家来了,还像现在一样,永远陪着您和我爸。”
“哎,傻丫头。你总是这么不听话,什么时候才能叫妈放心呢?”
当年报考志愿时,李慧娟就叫于可在本地念大学,可女儿不听,非要去考古教学最好的城市里学,后来她也不同意于可在外头读研,生怕她跟外头的男孩子谈恋爱把家安到远处去,女儿仍然不听,她说自己立业前没有谈恋爱的计划,读研都是为了更好地取得未来留家的工作。
本以为她回到自己身边后终于可以放下心。
这下子好了,为了在这份赚不了多少钱的破工作上取得建树,她又要去边疆支援项目。
为什么这孩子跟鸟一样,总是想远远地飞走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