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冬日里洗衣洗得双手溃烂仍咬牙不歇,就为换得一日麦饼供养已被磋磨病倒的双亲,我每次见她,她都如此坚强能干,从不言苦,拼命支撑着父母姊妹,领着全家一起熬到了今上登基,大赦天下,若没有她,只怕她耶娘早寻死了!因我家夫人之故,我知晓许多流犯其实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,有些是时运不济,有些是冤屈定罪的,有些只是党争下的牺牲品,日后,便也从没在心中为遇到的流人私自定罪过。”
乐瑶这才明白了过来。
“那尊夫人如今……”
“她家中亲人皆已返归原籍。她却没有离开,她选择嫁给我,独自留在了这个令她苦痛多年的甘州。我想着苦水堡过于清苦,不舍得将她接来,加之小儿还要读书,她与我一双儿女住在甘州城的家里,每月不是我回去瞧他们,便是她领着孩子来瞧我。”
言谈间,陆鸿元满眼幸福与思念,他先伸手接过乐瑶的碗,为她添满,又接过杜六郎的碗。
不仅都添得满满的,还都特意多舀了几片肉。
乐瑶又忙道了谢。
杜六郎方才是站起身来双手递碗的,听见乐瑶的话,也低声谢道:“多谢陆大夫。”
才又重新跪坐在席上。
乐瑶这才发觉,他的坐姿其实很端正合仪,即便已身处如此窘境,他仍下意识遵从着刻在骨子里的世家风范。
陆鸿元也看到了,笑叹道:“这杜家小郎君真是乖巧知礼。我家中幼子比他略小几岁,方才开蒙,已十分令人头疼!我家夫人来信,十之八九是向我控诉数落家中猢狲所犯之罪的:不是将爆竹投入邻居家茅厕,炸得一屋粪;便是烤芋头烤得险些点着了房子;又或是捉了蛇回来,吓得我夫人四下逃窜,他还哭闹着非要养在家中!一日十二个时辰,没有片刻安闲,但若叫他读书习字,刚坐下便能睡着,真是气煞我也……”
乐瑶听得都笑了,果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熊孩子啊!
杜六郎一开始听得人夸奖,还有些羞涩地低了头,后来却听得怔怔的,又慢慢抬起眼帘望向陆鸿元,一双澄澈乌黑的大眼中,渐次漫溢出难以掩藏的羡慕之情。
良久良久,他才复又低头,小口小口地啜饮起碗中奶茶。
乐瑶留意到他骤然低落的情绪,心想他必是想念自己的父母了吧?这么一想,她也不由思念起前世的爹娘了。
她前世虽活得不长,却活得足够绚烂,从未因是视障人士而被困于方寸天地,全因她身后永远有父母。
奶奶曾劝她爸妈再生个健全的孩子,却被妈妈拒绝了,她说:“身为母亲,我没能给阿瑶健康健全的身体,已经很难过、很惭愧。所以我要拼尽一切,让我的阿瑶能在有限的时日里看遍人世间的美好,这样哪怕以后看不见了,也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。”
但其实,乐瑶发病后,全家都已做过基因检测,她的眼病不是遗传,而是更令人绝望的“散发”个例,好似老天爷在天上掷骰子,随机选几个倒霉蛋,剥夺他们的双眼一般。
她妈妈并没有做错什么。
妈妈自己也明白,却还是不断为乐瑶而愧疚。
为此,她读书习医之余,父母也总拼命工作,并设法抽出时日,带她四处游玩,带她去滑雪、去看极光,还带她去参加过国家地理的南极科考游学项目。
命运对她不公,却又很公平。
……也不知爸爸妈妈现在还好不好?
两人各自捧着陶碗,一时都默然出神。
直到听院子里突然传来人声叱骂与马匹嘶鸣,没一会儿,武善能便风风火火地闯将进来:“天菩萨啊!这马怎会比驴还倔!快跑死洒家了!咦?老陆,你今日怎生舍得煮这奶茶了?”
见乐瑶和杜六郎都呆呆地扭头看向他,他爽朗一笑,一抹脸上的尘土便道:“快给洒家也来一海碗!”
陆鸿元嫌弃地撇嘴道:“你自食其力罢!”
“自己来便自己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