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自妈祖庙前那场惊天审判后,不觉已入十月。
长空万里,云无留迹,莆田城虽尚余几分血腥气,却已被秋阳烘得淡了。
杨炯自那日定下章程,便一头扎进府衙后堂,每日里只见:
晨起批阅军报,福州围城之势渐成,各路军情如雪片般飞来;午间召见族老里正,商议田亩丈量、丁口登记诸事;晚间核对范府抄没簿册,将金银珠宝、古玩字画一一登记造册,预备按户分发。
这日傍晚,总算将最后一批财货分配清单核定完毕。
杨炯掷笔于案,伸腰展臂,骨节“咯啦啦”一阵轻响。
窗外暮色已染透青瓦,远处传来市井炊烟香气,方觉腹中空空如也。
“少爷,奏折誊清了。”亲兵捧来一卷黄绫封面的奏本,正是那《奏福建军事及贯通驰道议》。
杨炯接过细看,不由得点头:“不错,意思都清楚!”
说罢取过私印钤上,又另抽一封火漆密信:“这份送去金陵,亲手交予少夫人。里头有《福建茶海一体发展方略》,关系重大,不可经第三人手。”
亲兵面色一肃,挺胸抱拳:“少爷放心!此去金陵,我便是拼了性命……”
“胡说什么!”杨炯笑骂,“好生送去便是,谁要你拼命?”说着从案头取过一包桂花糕,“路上垫饥,早去早回。”
正说话间,忽听院墙外传来脆生生争吵声,由远及近:
“小米!你且听我一言!”
“不听不听!瘪谷虫念经!”
“哎呀,你才多大年纪?那战场上是好玩的么?麟嘉卫何等威武,你这点三脚猫功夫……”
“你才是三脚猫!杨将军不也很小就上阵杀敌了!”
“那是杨将军!你是小米虫!”
“梁谷生!你再叫一声虫,看我不把你踹进平湖喂螃蟹!”
杨炯听得忍俊不禁,推窗望去。
只见月洞门外,两个小人儿正拉扯扯扯过来。
前头那个一身鹅黄短打,腰间束着靛蓝汗巾,背后斜挎竹编鱼篓,手里还挥舞着一张渔网,不是米甲之是谁?
小姑娘这几日晒黑了些,却更显精神,一双杏眼在暮色里亮晶晶的,像落进了星星。
后头追着的梁谷生换了装扮,头戴青色纶巾,身穿竹布直裰,腰间丝绦系着一块青玉坠子,俨然小书生模样。
只是此刻急得满脸通红,纶巾歪了也顾不得扶正。
“杨大哥!”米甲之眼尖,看见窗内的杨炯,立时甩开梁谷生,像只小雀儿般扑到窗前,“你可算忙完了!”
梁谷生忙整衣冠,恭恭敬敬作揖:“见过王爷。”
杨炯推门出来,细细打量二人,心中暗笑:那日庙前,小米拘谨扭捏,谷生反倒大胆;这几日下来,倒调了个儿。
想来谷生这孩子心思玲珑,知晓了王府权势之重,自然生出敬畏;小米却是越打听越仰慕,只把他当作话本里的大英雄看待了。
“这是要做什么去?”杨炯揉揉小米脑袋,见她发间插着朵新摘的野菊,黄灿灿衬得小脸格外生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