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冲血,血水流至杨炯身前,他大手一挥:“停!”
枪声立止,只余雨声,与伤者哀嚎。
李若宰坐于马上,目睹五千精锐顷刻皆殁,此刻,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,这火器有多恐怖。
他无力地抬起头颅,但见皇城方向,火光冲天,雨不能灭,仿佛大内已陷。
李若宰长叹一声,似叹数十年功名,尽付流水。
恍惚间,一少年身披麒麟服,自杨炯阵中走出,行至李若宰马前,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,眸中却盛满复杂。
“祖父,”李飞开口,声轻如雨,“回家吧,时代变了。”
李若宰怔怔,雨顺他面颊滑下,似泪非泪。他略一回首,见身后百姓散尽,千牛卫十不存一,尸横遍野,雨水冲血,血染御沟,沟水红透。
他忽觉力竭,刀尖垂地,银甲之上,雨与血混,沉重如山。
良久,李若宰抬手,无言,转马,缓入雨幕。
雨愈大,背影愈淡,终至不见,只余雨声,似哭似歌。
杨炯默然转身,见神策卫渐渐筑起防线,应对李宁名拐子马骑兵渐渐有了章法,且已稳住了局势。
杨炯见此,当即就要下令扫射,彻底除掉神策卫这毒瘤。
正此时,忽闻西城方向,马蹄如雷,雨幕被踏得粉碎。
杨炯抬头,只见一骑黑衣,破雨而来,马如墨龙,人似玄女。
女子面覆寒霜,目凝深渊,所过之处,雨水竟似不敢沾身,绕体而飞。身后八千骑,皆轻甲弯刀,背负长弓,杀气冲霄,雨不能阻。
不是李潆还能是谁?
“都给本宫住手!”女子喝声,清冷如冰刃,划破长空。
众人回首,见那面庞,皆倒吸冷气:三公主李潆!
李潆策马,径至神策卫前,勒缰停马,冷眼扫过,最终落在老太君脸上,淡淡一句:“老太君,你这是要造反?”
声音不高,却压十万雨声。
老太君听了这话,环顾四周,见此时这杨炯总兵力竟高达四万众,且身负火器之威,自己这神策卫本就分兵一万跟着李淑入了皇城,经李嵬名偷袭,死伤惨重,如今只剩下两万不到,若是硬拼,实属不智。
一念及此,老太君眼眉微扬,朗声道:“公主言重了。天波府世受国恩,丹心报效犹恐不及,岂有反理?”
“哦?”李潆眸中寒光一闪,逼进一步,“既如此,无诏领兵入京,又是何道理?”
老太君从容应道:“公主有所不知。天波府日前接得大公主诏书,言朝中有奸佞作乱,特命我等入京靖难。大公主身为尚书令,依祖宗旧制,若遇社稷危殆之时,可权宜行事,不必经中枢调遣。”
李潆闻听,暗忖这老妪果然老谋深算,在局势未明之前,竟是将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当即冷笑着反问:“既如此,老太君可曾见到奸佞了?”
“老身敢问公主,”老太君目光如电,反将一军,“无端攻伐神策卫,这等行径,岂非正是叛军所为?”
李潆眼风微扫,掠过身后的李嵬名姐弟,不动声色地递去一个眼刀,转而含笑:“老太君说的是他们?”
老太君却只静默不语,目光如古井无波。
李潆轻启朱唇,漫声道:“此乃本宫新建荡蛮卫,本欲派驻西域,镇抚西夷。今日入京,不过是前往枢密院录册备案。这些将士多是党项子弟,不谙华夏军制,偶生误会,也是常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