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外有百姓倒抽冷气:“那是孙文远!去年他强娶西街张寡妇的女儿,那姑娘当晚就跳了井!”
李存宁的目光落在孙茂才身上,平静如水:“带苦主刘老汉,及码头纵火案一应人证。”
孙茂才浑身一颤。
刘老汉不是被搀上来的——他是爬进来的。
这个六十七岁的老人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,一步一跪,从堂口爬到公案前三丈处。他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灰尘轨迹,仿佛一条用膝盖丈量出的血路。
“殿下——”老人抬起头时,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:“草民刘老根,今年六十七,原籍襄州西郊刘家村。草民的儿子……叫刘大柱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。颤抖的手撕开油纸,露出一块巴掌大的、焦黑的木牌。木牌边缘已经碳化,但正中央还能勉强辨认出三个字:襄水帮。
老人把木牌举过头顶,那姿态不像呈递证物,而像在供奉一座牌位:
“这是我儿子大柱的船牌。那年他二十八,在码头干了十年船工,挣下的钱刚够娶个媳妇……腊月十八那晚,他说工友老张病了,他去替个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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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的声音起初很轻,但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,逐渐变得铿锵:“第二天天没亮,有人砸我家的门,说码头着火了。我跑到江边时……整个工棚烧成了白地。二十七个人,烧死了二十七个。”
堂外鸦雀无声。连风声都停了。
“尸体捞上来时,都烧焦了,根本认不出谁是谁。”老人死死盯着那块焦木牌:“我只能靠这个认我儿子——这是他第一次上工,我亲手给他刻的,说带着这个,襄江水神保佑他平安。”
他顿了顿,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光:“可孙家怎么说?他们说,是伙房油罐泄露!是意外!给每家赔五十两银子——五十两,一条人命!”
老人突然大笑起来,那笑声凄厉如夜枭:“我儿子一条命,就值五十两?我儿子的一条命啊——”
笑声戛然而止,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哭。
堂外,一个中年汉子再也忍不住,“扑通”跪倒在地:“我爹也在那场火里!他叫陈老四!五十六了,本来说干完那个月就回家养老的——”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十二个人跪了下来,他们的亲人都在那场火里化成了灰。
孙茂才脸色煞白,却强撑着开口:“殿下,那确实是意外,仵作验过的,襄州府都有存档……”
“仵作?”李存宁的声音陡然转冷:“你说的是收了孙家三百两银子,在验尸格目上做手脚的那个仵作?陆千户,传王三!”
王三佝偻着上堂时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。
这个五十多岁的前任仵作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他跪在堂下,不敢看孙茂才,只对着李存宁重重磕了三个响头:“小人王三……叩见太子殿下。小人……有罪。”
他打开油布包裹,取出三份泛黄的文书:“这是三年前码头火灾的验尸记录。一共三份。”
他举起第一份:“这份,是小人当年呈给襄州府的‘正本’,上面写‘油罐泄露,意外失火’。”
又举起第二份:“这份,是小人私藏的‘草稿’,上面详细记录了二十七具尸体的状况——口鼻皆有烟灰,喉管有灼伤,皮肉炭化均匀……”
王三的手开始发抖:“这分明是昏迷后被焚烧的迹象!可孙家管家孙福找到小人,给了三百两银子,要小人改记录。小人……小人贪财,又怕孙家势力,就照做了。”
“你胡说八道!”孙茂才猛地抬头:“我孙家何时找过你——”
“那这个呢?”王三从包裹最底层抽出一张发黄的银票,双手呈上:“腊月二十,襄州宝通钱庄,三百两——这是孙福亲手给我的!钱庄底档还在,一对便知!”
李存宁接过银票,仔细看了看,递给靳鸿宾:“靳大人,即刻派人去宝通钱庄,调取永昌三年腊月二十前后,所有三百两银票的兑付记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