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晨略作沉吟,旋即了然。绝户之策终究不宜示于人前,真正的机密,自当在更隐蔽的场所商议。
前往涩谷居所途中,宪兵队戒备森严,多辆车辆随行护卫。抵达时,宅邸外亦布满岗哨,守卫林立。
叶晨被引入一间铺设榻榻米的宽敞和室。室内已有七人——涩谷三郎与一名蓄仁丹胡的日本人身着便装,其余皆穿日本陆军军服。
叶晨目光敏锐地落向主位:背对武士刀架、坐于上首的并非涩谷三郎,而是一名约四五十岁的军官。
此人肩章金底红星,缀有两颗将星——这是一位陆军中将。涩谷三郎虽同为中将,但眼前之人胸前勋表更密,功绩显然更为显赫。
叶晨心中隐有推测:此人,或许正是731部队的缔造者——石井四郎那个王八蛋!
叶晨的目光从石井四郎肩章上那两颗冰冷的将星掠过,最终落在那张看似平静、甚至带着学者般矜持的脸上。
没有怒目圆睁,没有咬牙切齿,叶晨的内心却如同被投入炼狱的寒冰,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烈在无声地碰撞、湮灭。
恨?不,那太简单了。
现实世界里的叶晨,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黑土地,白山黑水间的风物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。
他见过春日松花江解冻时浩浩荡荡的冰排,听过夏日森林深处悠长的鹿鸣,踩过秋日长白山下厚软的金黄落叶,也挨过冬日里能冻裂石头的凛冽北风。
他更清楚,脚下这片富饶丰腴的土地,在另一个时空维度里,曾经历过怎样惨绝人寰的浩劫,又埋藏着何等漫长而隐秘的伤痛。
而眼前这个身着将官服、坐姿挺拔、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学术探讨的男人——石井四郎,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罪恶渊薮,正是这一切伤痛最核心、最卑劣、最无法原谅的源头之一。
叶晨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些他曾经在史料中目睹、在长辈口中听闻、甚至亲身在新闻报道里见过的画面: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,而是和平年代,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,在建筑工地的基坑里,那偶然被掘出的、锈迹斑斑的金属罐体。
它们沉默地躺在东北的黑土之下数十年,像一颗颗被时光遗忘的毒瘤,一旦重见天日,释放出的却是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致命恶意。
那些因接触、因好奇、因无知而沾染的普通工人、农民、孩童……他们的皮肤溃烂,器官衰竭,在难以想象的痛苦中挣扎,余生被病痛折磨,早早凋零。
那些破碎的家庭,无声的眼泪,是历史投下的、至今仍在滴血的漫长阴影。
而这些,仅仅是冰山一角。是石井部队在溃败前夕,为了掩盖罪证而匆忙掩埋、倾倒的无数“成果”中,不幸显露的极小一部分。还有多少,依然沉睡在地下,如同定时炸弹,不知何时会被触响?
这就是所谓“科学”?这就是所谓“医学研究”?用活生生的人——自己的同胞——进行冻伤、感染、毒气、活体解剖……
只为获取那些冰冷的数据,只为制造更高效的杀人武器?甚至,连战败后都阴魂不散,遗毒后世,继续戕害这片土地上无辜的生灵?
滔天的杀意,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,在叶晨平静的外表下疯狂冲撞。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因极度克制而发出的细微声响,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如同惊涛骇浪。
但他不能,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。在这里,在涩谷三郎的私邸,在这个坐满了鈤军高官、尤其是石井四郎本人存在的房间里,任何情绪的波动都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。
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,掩盖住瞳孔深处那瞬间掠过的、足以冻结灵魂的寒芒。再抬眼时,脸上已是一片恭顺与专注,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的内心风暴从未发生。
涩谷三郎依旧维持着他那所谓的斯文,向屋内在座的他的那些同僚简单地介绍了叶晨的身份,但是却出于保密的目的,没把在座的那些人介绍给叶晨,只是简单地对他说道:
“周队长,我们对你的计划很感兴趣,请你详细地介绍一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