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不说还好,一说,旁边的阎解放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抢在三大妈前面,阴阳怪气地开口道:“媳妇?人家现在可是大忙人,轧钢厂的工人,上班呢!哪像我们,闲人两个,还得过来收拾这烂摊子。这伺候病人的活儿,可不就得自家人来?外人,靠不住!”
他声音不小,带着明显的怨气,仿佛不是说给病友听,倒像是说给昏迷的阎解成。
阎解旷也在一旁帮腔,撇撇嘴:“就是。患难见真情,这话一点儿不假。人躺这儿了,谁亲谁近,不就看清了?自己爹妈兄弟,那才是掏心掏肺。别人……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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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大爷和隔壁床一个正给老伴喂粥的老太太听了,互相看了一眼,脸上都露出原来如此和些许同情的神色。老太太叹了口气,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,慢悠悠地说:“唉,这话在理。这年头,人心隔肚皮。自家人才是真靠山。小伙子摊上这事,也真是……造孽。你们当兄弟的,能来看看,不错了。”
那大爷也点点头,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感慨:“是啊,久病床前无孝子,何况是媳妇。能不离不弃的,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。大多数啊……唉,能隔三差五来看看,就算有情有义了。像你们家这媳妇,还能找到工作,也是本事,就是……这心啊,怕是野了,没全搁在家里头。”
他们这番话,完全是顺着阎解放刚才那句话说的他对,阎解成也不是多了解,主要是听人家这么说,大概一想也知道,肯定是男的啊,受了伤,媳妇儿埋怨,不愿意照顾之类的,大家都理解,正好说到了三大妈心坎里。
三大妈听着,心里那点因为看到儿子惨状而生出的悲伤,迅速被外人终于理解我们了给取代。她眼圈更红了,一边从带来的破布袋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旧毛巾,走到病房角落一个公用的洗手池边,就着冰凉的水搓洗,一边带着哭腔,开始数落起来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临近两张床的人听见:
“各位大哥大姐,你们是不知道啊……我家这儿媳妇,以前看着是挺老实一人。可自打我家解成出了事,家里遭了难,人家翅膀就硬了!攀上高枝,找了工作,眼里哪还有我们这当公婆的,还有她这躺着的男人?孩子都不让我们这亲爷爷奶奶多碰,吃饭都跑去别人家……我们这当老人的,说两句,人家能跟我们吵得全院皆知,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!现在倒好,舒舒服服上班拿工资,这伺候人的脏活累活,可不就落我们头上了?我们认,谁让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呢……”
她说着,拧干了毛巾,走回阎解成床边,颤抖着手,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阎解成露在外面有些污渍的脖颈和手臂。动作很轻,但嘴里的话却没停,絮絮叨叨,把吕小花不懂事、不孝顺、攀高枝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,仿佛这样就能在陌生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委屈和付出。
在这病房里的人听了,也是开始窃窃私语,仿佛也了解到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阎解放和阎解旷靠在门边的墙上,听着母亲哭诉,看着昏迷的大哥,脸上没什么同情,他们觉得母亲啰嗦,也觉得大哥活该,更觉得这病房让人一秒都不想多待。
三大妈仔细地擦拭着,手指碰到阎解成干瘦冰凉的手臂皮肤,心里又是一阵酸楚。她擦完手臂,想去擦擦儿子的手心,刚把他的手指微微掰开一点,准备用毛巾角去清理指缝……
突然,她感觉手下那冰凉僵硬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、极其轻微地收缩颤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轻微到像错觉,像肌肉无意识的痉挛。
三大妈的动作猛地顿住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她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阎解成那只被她握着的手,心跳骤然加速。
“解……解成?”她颤抖着,用极低、难以置信的声音唤了一声,眼睛一眨不眨。
没有任何反应。阎解成依旧无声无息,脸色蜡黄。
是我太累,出现幻觉了?三大妈心想,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,但那股异样的感觉太过真实。她犹豫了一下,继续擦拭,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上。
然而,就在她擦拭到阎解成另一只手的手腕内侧时,那几根枯瘦的手指,再次清晰地蜷缩了一下,甚至带动着手腕的筋脉微微跳动!
这一次,绝对没错!
“啊——!”三大妈短促地惊叫了一声,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,后退了半步,撞到了后面的床头柜,搪瓷缸子里的水晃出来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