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力道沉稳而包容,像山间拂过松林的清风,像安抚受惊幼兽的轻触。
然后,林正修听见头顶传来林竹喧那依旧平和,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力量的声音,清晰地传入他混乱的脑海:
“你的好或者不好,在我这里都刚刚好,我们家正修,其实是个好孩子啊。”
这句话像带着温度的溪流,缓缓淌过林正修被恐惧和委屈冻结的心田。
哭声渐渐弱了下去,只剩下抽噎,他依旧埋着头,却不再那么用力地攥紧衣角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和酸涩交织着,冲散了他连日来的惶恐,过了许久,他才闷闷地、带着浓重鼻音,像蚊子哼哼似的,嘀嘀咕咕地唤了一声:
“……先生。”
林竹喧总是纠正他,让他喊正经称呼,别总没大没小地直呼大名。
以前他觉得麻烦,觉得书生事儿多,此刻这一声“先生”,却像是某种无言的承诺和归属,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别扭的亲昵。
他依旧趴在林竹喧的腿上,感受着头顶那一下下安抚的轻拍,心里乱糟糟的。
一个荒谬又温暖的念头,如同春日里顽固钻出冻土的嫩芽,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萌生:就这样,跟这个多管闲事的“便宜父亲”在这山坳小村里,过一辈子这样清贫却安稳的日子,好像……也没什么不好?
这念头刚冒出来,林正修就被自己吓了一跳,像被烫到似的在心里狠狠唾弃:呸呸呸!林竹喧才不是他爹!他可是高贵的幻魔!……虽然是个漏气的废物魔。
那日是附近大城举行十年一度盛大祭祀的日子,据说场面恢弘,热闹非凡。
林正修那颗被山村困久了的心早就蠢蠢欲动,一听村里几个年轻后生结伴要去城里看热闹,立刻像只闻到腥味的猫儿,兴致勃勃地缠磨着林竹喧,非要跟着去。
他觉得村里的小打小闹祭祀索然无味,只有城里那锣鼓喧天、百戏杂陈的场面才配得上他的“见识”。
林竹喧起初不允,担心他初愈的身体,更担心他野马脱缰般的性子惹祸。
但终究拗不过他软磨硬泡,看着他亮晶晶满是渴盼的眼眸,心一软,还是叹息着应了,仔细给他塞了些碎银子,反复叮嘱注意安全,准许他玩上一两天回来。
城里的祭祀果然盛况空前。人潮如织,旌旗招展,喷火的、耍枪的、踩高跷的、扮神游街的……看得林正修眼花缭乱,兴奋得小脸通红。
他买了糖人,挤在人群里看杂耍,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少年郎,将山村的清寂和书生的絮叨暂时抛到了脑后。
美滋滋地坐着吱呀作响的牛车踏上归途时,他怀里还揣着给林竹喧带的两块城里最出名的桂花糕,盘算着回去要如何添油加醋地描述城里的繁华景象,好好在先生面前“显摆”一番。
牛车晃晃悠悠,终于抵达村外的山坡。林正修跳下车,习惯性地抬眼朝家的方向望去——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。
视野所及,哪里还有熟悉的田埂屋舍?只有一片浑浊、死寂的“汪洋”,洪水吞噬了山谷,只留下几处高地的树梢和屋顶残骸,如同绝望的墓碑戳在水面上。
幸存的村民蜷缩在高坡,哭声凄厉,如同寒鸦哀鸣。
有人认出了他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涕泪横流地哭诉着昨夜的惨剧:他们这地方往年涨潮也从未被波及,可昨夜不知怎的,毫无征兆,滔天洪水如同发狂的巨兽,直接就从山口冲了下来,瞬间淹没了村庄……林先生他……他……
后面的话,林正修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,仿佛被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冰窟,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。世界在他眼前旋转、褪色,只剩下那片吞噬一切的、浑浊的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