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甫无逸逃得脱身后,寻了匹马,狠狠一鞭,向宫城北面的龙光门方向亡命奔去。
如前所述,洛阳宫城位处在洛阳城的西北方位。其南边是洛水,向东需先经过外城诸多的里坊,才能出城,而从大业殿向西,如想出城,则需先过寝宫,故而最短的出城路径便是向北。
秋夜的风刮在脸上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怖与悲凉。
宫城甬道两侧的石灯飞速后退,远处传来的汉军喊杀声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近。
刚冲出龙光门不久,前方马蹄声如闷雷滚地而来!
数百汉骑从北边城门方向驰来,甲胄铿锵,火把将街道照得明灭不定。
当先一将,披甲持槊,魁梧雄壮,身后系着黑色披风,随风招展。
“拦住他!”有汉骑大喝。
皇甫无逸心知再无路可逃,勒住战马,长叹一声,闭上了眼睛。
预想中的刀枪并未加身,只听一个略带惊疑的声音响起:“可是皇甫公?”
皇甫无逸睁开眼,正对上北边来将审视的目光。这将推开了兜鍪上的面甲,皇甫无逸认出,是裴行俨。却裴仁基在故隋时是朝中大将,裴行俨跟着裴仁基见过皇甫无逸,两人相识。
裴行俨抬起手,止住欲上前擒拿的部众。
“皇甫公何故单骑出宫到此?”
皇甫无逸张了张嘴,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“洛阳已破,天命归汉,公乃明智之士,何不早择明主?”裴行俨乃又说道。
皇甫无逸望着四周虎视眈眈的汉骑,再回想宫中血腥,一股深沉的无力与悲哀涌上心头。他沉默片刻,涩声道:“王世充悖逆犯上,宫中血流成河。罢了,老夫愿降。”
裴行俨怔了下,张眼远望宫城,说道:“王世充悖逆?可是他擒下了杨侗?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
裴行俨稍作沉吟,命令左右:“护送皇甫公至城外大营,觐见陛下。”
即有数名汉骑领命,驰上前来,取出绳索,捆住皇甫无逸的手,牵住他坐骑的绳,引他出城。
初秋的夜空被四面八方的火光照亮,充满了烟与血的味道。
一路出城,沿途所见,景象令人触目惊心。大队大队的汉军步骑,从各个城门涌入,火把连绵成移动的火蛇,甲胄与兵刃的碰撞声、军官的喝令声、奔跑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浪潮。间或还有零星的抵抗引发的短暂厮杀和惨叫,但很快便被更响亮的汉军杀声吞没。
更多的,是跪伏在街道两旁、坊门之处的洛阳守军。他们丢下了兵器,卸掉了铠甲,在汉军明晃晃的刀枪与火把照耀下,深深埋着头,瑟瑟发抖。有些巷角,堆积着守军的衣甲和旗帜,如同废弃的垃圾。反抗的意志随着主要城门的失陷、汉军络绎不绝的杀入城中,已然冰消瓦解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、血腥味,还有大军进城带来的尘土飞扬的闷热。
皇甫无逸默默地坐在马上,看着这座他生活、任职多年的帝都,一夜之间天翻地覆。
往日熟悉的街坊楼台,在晃动火光的阴影里显得陌生而脆弱。他垂下眼,不愿再看到处可见的跪地投降的守卒,捆缚手腕的粗糙麻绳摩擦着皮肤,带来轻微的刺痛,却远不及心中万一。
……
从城北门而出,绕到城东。
汉军连营之中,御帐灯火通明。
到了帐外,先有侍卫帐外的李孟尝进禀,不多时,传出令旨,令皇甫无逸进内。
皇甫无逸被带入帐中,只见大帐里边,主位之上坐着一个年轻人,他虽不认识,自也知晓,必就是李善道了。而在两侧陪坐着十余文武,却是颇有熟人,屈突通、薛世雄等皆在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