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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隐在夜色里往韩府行去,追云跟在车后,在雪后清寒的空气里,咴咴地喷着响鼻。
门窗紧闭,座下烧着脚炉,暖意缓缓流动,慕雪盈偎依在韩湛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柔声唤他:“子清。”
韩湛低头,她仰着脸看他:“你什么时候猜到的?”
韩湛明白,她是说薛放鹤的事,唇边不觉露出了笑意,捏捏她的鼻子:“小骗子。”
明明是亲昵的口吻,慕雪盈却突然悲从中来,急急转过脸。
鼻尖酸得很,半晌才道:“这么大手劲儿,把我捏疼了。”
韩湛当了真,连忙俯身握住她的脸,扳她回来:“对不起,让我看看。”
对上她水盈盈的眸子,眼梢红着,便是最好的胭脂也染不出这样的颜色,她横他一眼,声音里带了点沙哑:“傻子,这你也信?我骗你呢,你不说我是小骗子吗?”
她哭了吗?韩湛下意识地擦了擦她的眼角,指尖是干的,心里却突然有点发涩,带着笑,轻轻将她再搂回怀里:“小骗子。”
他的小骗子,总是能轻易而举骗到他,但他心甘情愿被她骗,这辈子下辈子,生生世世,心甘情愿受她的骗。
低头在眼梢轻轻一吻:“夫人太聪明,而为夫又太愚钝,直到你承认之前没多会儿,我才刚刚猜到。”
慕雪盈怔了下。所以他是在顷刻之间便做出了决断,决定替她扛下这欺君之罪吗?肩上扛着这么多责任的他,竟然立刻便决定抛下一切,冒着杀身之祸替她扛下了君王的怒火。喉咙里的哽咽压不住,沉沉吸着气,许久:“对不起。”
不需要说对不起,他知道她赌不起,他也愿意她能够首先照顾好自己。韩湛又吻她一下:“不要紧的,我心里有数,这点罪过还不至于让陛下杀我。”
明明他安然无恙在她身边,听到这个杀字还是让慕雪盈心里一紧,急急捂他的嘴:“不许说不吉利的话。”
韩湛嗅到她指尖的香气,柔软,温暖,她如此理智的人,竟也会害怕一句不吉利的话吗?也许她像他一样患得患失,因爱生怖呢。心里甜蜜掺杂着苦涩,韩湛吻她的手,轻柔着声音:“好,我不说。”
慕雪盈定定神:“陛下会怎么处置你?”
“大约是降职,你放心,不会有大事,我心里有数。”
她眉头紧紧蹙着,韩湛轻轻抚开,岔开了话题,“还有件事,我已经交代过韩愿一个字都不要向家里提起实情,只说是衙门里有事需要你们到场问几句话,咱们回头也这么说,免得多生枝节。”
尤其不能让韩老太太知道,她最看重的就是家族利益,绝不会容忍长孙媳妇,将来的韩氏冢妇做出这等事。
慕雪盈顿了顿,百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,久久说不出话。
她原本也是算准了这一点,所以才笃定结案之后必定能顺利和离。她隐瞒案件真相,对夫婿和韩家不忠诚。她以薛放鹤之名闯荡士林,与许多男子都有书信来往。她还亲手杀了人。
虽然是出于自卫,应当不会追究责任,但韩家高门士族,累代公卿,如何容得下一个离经叛道,背负人命的儿媳?只要消息捅出来,韩老太太必定会要求韩湛休妻,而韩湛,一向又是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的,必定会遵从。
她算好了一切,唯独没算出来韩湛会如此喜爱她,冒着欺君的风险,违背家族利益,替她扛下了这一切。
人心永远最难预料,就比如她自己,明知道后宅不是安乐处,明知道此事早晚都是隐患,明明早就计划好了和离,从今后天高地阔,放手实现胸中抱负,却在此时生出犹豫,不舍,竟不能忍心让他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