驾驶室里,弥漫着烟草的气息。
此时开车的司机是梁卫西,他一双粗糙的大手稳稳的把着方向盘,目光紧锁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有限道路。
坐在副驾上的,是他二十岁的侄子梁峰,年轻的脸庞上虽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,但眼底却异常的兴奋。
他们这趟车,拉的货是从青州县到京都。
一趟下来,刨去油钱开销,叔侄俩能净赚五百多块。
五百块!
这在1989年是个什么概念?当时,一个端铁饭碗的正式工人,吭哧吭哧干一个月,到手也不过一百八十块。
他们多跑这么几趟车,就几乎能抵上一个工人一整年的汗水。
梁峰的心思尤其活络,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,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口袋,那里揣着对象前几天偷偷塞给他的一张照片。
那姑娘梳着两条粗辫子,笑得腼腆又温暖。
梁峰常年在外跑车,风吹日晒,居无定所,难得有个好姑娘不嫌弃,愿意跟他踏实过日子。
他心里憋着一股劲,想着再多跑几趟,等钱攒够了,就能风风光光地把姑娘娶进门,盖几间敞亮的瓦房,等将来有了娃,绝不能再让娃像自己这样,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。
梁峰甚至能想象出,未来媳妇看到他拿回厚厚一沓钞票时,那又惊又喜的眼神。
“叔,等这趟回来,咱歇两天,我去她家把日子定了。”
梁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憧憬。
梁卫西从鼻腔里“嗯”了一声,嘴角也难得地牵起一丝笑意。
他看着侄子,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,那份对生活的热望,足以驱散雨夜的寒意和奔波的疲惫。
大车行至昌隆检查站附近时,雨更大了。
惨白的车灯勉强穿透雨帘,猛地照见路边一个模糊的人影,正拼命地挥舞着手臂。
那是一个男人,背着大大小小的行李,浑身早已湿透,像一只被遗弃的狼狈的落汤鸡,在冰冷的雨夜里瑟瑟发抖。
是乔世杰。
叔侄俩缓缓放慢了车速。
“叔,你看这人……”梁峰心软,看着有些不忍。
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都,雨大成这样,路上半天不见一辆车。
梁卫西犹豫了一下,他跑江湖的经验让他本能地警惕,但看着车窗外那张在雨水中模糊的,写满哀求的脸,那份底层人相互帮衬的义气最终还是占了上风:“停车吧,怪可怜的,捎他一段。”
卡车发出沉重的喘息,停了下来。
叔侄俩甚至冒雨跳下车,帮着乔世杰把那沉甸甸的,不知装着何物的行李搬上了车厢。
乔世杰千恩万谢地钻进了相对干燥温暖的驾驶室,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。
一路上并无多话,卡车载着三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,沉默地行驶在雨夜里。
到达下一个镇子,花溪镇的时候,乔世杰下了车,他再次道谢后,背着他的行李,消失在了镇口的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