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费,路费,生活费……那是一笔对付国强家来说,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。
付国强的母亲二话没说,第二天一大早就下地挣工分去了,她想着多挣几个工分,年底就能多分点红。
至于付国强的父亲付建军,身体一直都不太好,他前些年上山被野猪顶过,心脏落下了病根,干不了重活。
付建军看儿子和媳妇的为难,就瞒着他们,去了大队长付建业家借钱。
他觉得儿子给他争了气,是光宗耀祖的大事,付建业作为大队长,又是他的亲哥哥,于公于私,都应该帮这个忙。
付建军走到付建业家,敲了敲院门,又等了一会儿,可始终都没人来开,恰好那时院子大门虚掩着,付建军就直接走了进去。
他刚走到院子当间,就听见堂屋里头,付建业和他那个宝贝儿子付贵在说话。
付贵在不依不饶地抱怨,声音里满是嫉妒和不甘:“爹,我不管,我就要去上大学,那个付国强,他家里穷得叮当响,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,凭什么他能去京都见大世面?我哪点不如他?”
然后,便是付建业那把刻意压低了,却更显阴沉油腻的嗓音响了起来,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:“慌什么?毛手毛脚的,能成什么大事?”
他似乎吸了口旱烟,顿了顿,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,每一个字都透露着算计:“他付国强想去京都报到?哼,介绍信得我这儿开,路条得我这儿批,没有我点头,他连咱们石匣沟都出不去。”
付建业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,仿佛在谈论一件碍眼的垃圾:“再说了,付建军那个病痨鬼,一天到晚咳咳喘喘,挣的工分还不够买药吃,家里穷得……嘿,耗子钻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,嫌他家没油水,连学费都凑不齐的穷鬼,有什么资格去上大学?占着茅坑不拉屎。”
最后,他斩钉截铁的说了句:“这名额,放着也是浪费,合该就是你的,你放心,爸都给你安排好了。”
躲在门外的付建军,原本是怀着卑微的祈求前来借钱,此刻却是如遭雷击。
侮辱他本人,他或许还能为了儿子的前程忍气吞声,但如此践踏他儿子寒窗苦读拼来的前途,彻底点燃了这个老实人心中仅存的血性。
“砰——”
付建军猛地推开了那扇并未关严的堂屋门,木门撞在墙上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
他脸色煞白,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屋内的付建业父子,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激动,声音都在颤抖:“大……大哥,我……我叫你一声大哥,这些年,我们一家子在本本分分,我也一直敬着你这个大队长。”
付建军试图讲道理:“这大学……是我家强子,没日没夜熬灯油,凭自己本事考上的,是他的前程,你们……你们不能这么干啊,这是丧良心,太缺德了,要遭报应的!”
付建业显然没料到付建军会突然闯进来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迅速笼罩上一层寒霜。
他放下烟杆,缓缓站起身,那双三角眼里射出冰冷的光。
“丧良心?我缺德?”
付建业冷笑一声,伸手指着付建军的鼻子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,破口大骂:“付老二,老子给你脸了是吧?敢跟老子这么说话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恶毒的羞辱:“就你这个废物,一天工分挣不了几个,走几步路就喘得像拉风箱,年年透支,拖累了整个大队的后腿,是大队在养着你这个蛀虫。”
付建业不等付建军反驳,话锋直接转向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,言辞更加刻薄:“就你那个废物儿子,就算走了狗屎运考上了大学,又怎么样?骨子里还不是穷酸贱种,去了大学也是浪费国家的粮食,给咱们石匣沟丢人现眼!”
“老子让付贵顶替他,那是看得起他,是让这个名额物尽其用,是给咱们大队培养人才,你他妈的不识好歹,还敢跑来跟老子叫板?!”
这一连串极其恶毒,专往心窝子捅的辱骂,如同一把把利刃一般,狠狠地扎在了付建军本就脆弱的心脏上。
他原本就因旧疾心脉受损,此刻急怒攻心,只觉眼前猛地一黑,耳畔嗡嗡作响,付建业那张扭曲狰狞的脸庞逐渐变得模糊不清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付建军一只手死死捂住剧痛无比的胸口,另一只手徒劳地向前伸着,似乎想抓住什么。
可他终究什么都没抓住,便直挺挺的栽倒了下去,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,人事不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