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青云(四十四)
贺亭瞳一觉到天亮,醒时房间昏暗,落针可闻,他缓缓扭头,就见床幔旁趴着的扶风焉,单手撑头,眼瞳幽紫,一眨不眨将他盯着,也不知盯了多久。
「你醒了?」扶风焉靠近,一掌捂在他额头试了试温度,又满意的收回,「恢复的还不错。」
随后他曲指一弹,原本安静到落针可闻的房间里顿时像开启了什么机关,窗户外的喧闹声一股脑涌进来,雀鸟的叽喳声,行人的走动声,还有越千旬震耳欲聋的惨叫声——
「啊啊啊!疼疼疼!轻点轻点!!胳膊,我的胳膊要断了!」
扶风焉脚步轻快,小哼着歌,一把拉开窗户,顿时清风与日光同时倾泄而入,贺亭瞳眯眼,看见小庭院里越千旬坐在桌子边,从脑袋到屁股扎了一背的针,张对雪瘫在躺椅上,裤腿挽到膝盖,浸在桶里泡脚,双手摊开,亦是满满一排的金针,一动不动,生无可恋。
不大的桌子边上,木夫子翘着腿正同徐院长说笑,一边笑着,一边将金针捻动,听见小徒儿杀鸡般的惨叫,还不忘教训一句,「这点疼都受不了,出息!」
贺亭瞳这边传来动静,那边四人齐齐扭头,隔着窗户,徐院长朝着他们打招呼,「哟,可是睡醒了?贺小子可有什么不舒坦的地方?」
扶风焉挡在窗户口,声音沉稳,「他很好,不用扎。」
已是辰时。
昨日青云书院受魔族入侵,这是天大的纰漏,那么多的学生受伤,院长如今没有去忙前忙后安抚学生,反而坐在此处下棋……想必书院另有人来接手了。
贺亭瞳思虑片刻,面不改色,缓缓起身,穿好衣服,出门去同师长们打招呼。
身体还是有些虚弱,只是相较于他从前用过秘术后的身体状况要好上太多,既没有脱力,也没有发抖,一点后遗症的症状都没有。
他目光飘向扶风焉,对方欲盖弥彰地摸了摸自己的嘴,唇角微勾,然后脚步轻快,出门去了。
连头发丝上好像都写着愉悦。
贺亭瞳:「……」
他房间里没有镜子,也看不到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,只能摸来了剑,对着银白的剑身照了照,还好,略红,微肿,并不显眼。
收了剑,他扶着墙壁出门,一步一挪,微微颤动,瞧着精神尚可,但不至于毫无影响,很符合他从头藏到尾,无足轻重的小兵身份。
徐院长瞧见他俩,二话不说先挪了位置,把他们按在那边,一边抓一只胳膊,柔声问,「感觉如何?修为下降否?灵力凝滞否?」
木夫子抓住另外的胳膊,按着脉门问,「头痛眼花想吐,还是眩晕发软虚汗?」
「都没有。」扶风焉把自己的两条胳膊都收了回来,搬来小凳坐在一边,饶有兴致的打量泪流满面且晕针的越千旬,和满头大汗的张对雪。
贺亭瞳没动,任由一左一右两位长辈在自己身上搜来查去,还不忘小声发问,「先生,昨夜书院里发生了什么?那魔物可解决了?」
徐院长摸着下巴查验半晌,目光在贺亭瞳周身上下打量良久,缩回了手指头,「放心,你们秦先生用秘术送了一段分魂进去,虽说斩破了游灵境,但也成功将那魔物诛灭,书院里伤亡不算太严重。」
贺亭瞳闻言像是松了口气,他苦笑道:「弟子修为不精,事情发生时只想着快些逃命,辜负了先生们的一番教导。」
「不怪你,那种情况你这修为冲上去就是送死,审时度势保全自身也没做错,」徐院长笑了一声,「你小子脑子转的倒挺快,没你那句提醒,指不定死更多人。」
贺亭瞳垂下眉眼,脸上满是忧虑,「不知书院……伤亡如何?」
「死了两人,重伤十二人,人人都带了点轻伤。」木夫子在旁侧补充,「这属于重大失职,仙盟连夜派了人过来,这不,院长的名头都让人给薅下来了,现在只能陪着老头子我坐在这里晒太阳。」
「晒太阳好啊,晒太阳妙,这烂摊子,能有人给老夫收拾,求之不得!」徐院长倚着椅背,风轻云淡,「坐在这里多下两局不好吗?往年哪里能陪你这么久?」
「嘿呀,你个老小子还得意起来了,平时你也没少偷懒好吗?」
……
身边两个老头隔着他斗嘴,贺亭瞳一边劝着,眼角余光却不住向四周看去,小庭院还是那个小庭院,只是门口阴影处守了两人,半掩的门扉挡不严实他们的身形,能看见半片泛金的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