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几年,小钰姐姐的信件给了于可莫大的陪伴,不仅是因为小钰很像于雯,可以供她怀念姐姐,也是因为小钰无时无刻在肯定着于可的扮演。
不过言多必失,在于可高中后因为学业繁重,几次在信件中搞错自己和姐姐的生活习惯后,小钰同她通信的口吻慢慢转变了。
小钰开始异常热络地刺探妹妹的隐私,最重要的是,她不再批评“妹妹”的行为了,还总是为妹妹的莽撞的行为美言开脱。
临近高考时,小钰更是非常越界,反复询问妹妹的志愿,甚至强烈地表示自己想和妹妹见一面,去同一个城市上大学。
在小钰长期的观察总结中,妹妹大概率是想念公安院校的,她那么喜欢替人打包不平,伸张正义,进入司法部门是最契合她理想的。
这本是迟钰急于向少女展示的心有灵犀。
但于可没有觉察到“同性”间的浪漫,她收到信后,却如惊弓之鸟,神经紧绷,辗转反侧睡不着觉。
“一开始我一周没回信,可很快你的信又来了。”
那信中言之凿凿,细数枚举众多破绽,就为了映证写信的人并不是于雯,不仅如此,对方还立誓要把她从凤城揪出来。
于可又急又怕,当晚就将所有信件全部撕碎扔进了垃圾箱,翌日放学,看到每一个来家里买饺子的女学生都以为是小钰。
“所以最后一封信我告诉你“妹妹”早就死了,我也又骗了你一次。”
那些信件曾经是渡她走过孤单岁月的扁舟,可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,自称掌握她秘密的“小钰”突然向她露出了凶狠的獠牙,像是势必要将她的面具扯碎,强迫她面对真正的事实。
可那事实是少女不愿意承认的,她没做好与小钰分享那个秘密的准备,她也不敢接受她的批评和指责。
她很怕这个昔日的知心姐姐说出跟大人们一样的话,说她不配活着,说她是个罪人,将她贬低到尘土里。
“所以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,我甚至不觉得我是个正常人。”
起码她没有迟钰想象中勇敢,坚强,她的自洽一层纸薄,非常害怕被失败捅破。
意外发生后的这些年,她时时恐惧着落于无形的标准线外,生活中的每一次受挫都会给她的心情带来巨大的毁灭,她也总是因为鸡毛蒜皮的,别人根本不会在乎的失败,而产生想要去死的冲动。
那些曾经属于于可的特质,似乎也在那场事故中丧生了,如今走到他面前的,也是另一个假借的空壳。
她的阳光明媚是用来对抗自我厌恶的,她的积极上进是被受损的自尊心反复鞭挞的,拨开这些坚固的外皮,那小小的灵魂竟然长了一张忧郁沉闷的脸。
那个小孩子总会在她说错话,做错事时,清楚地告诉她,她是无比差劲的一个人。
她知道他,就像他也知道她一样。
她又怎么会看不起他呢?
在迟钰长久的注视中,反射出一个无比真实的她,而她也在这种真实中望见了对方的残缺。
如果说对抗创伤是一局高难度的游戏,那么像迟钰这样,层层防护自己,隔着安全距离去凝视深渊还算是大部分玩家可承受的普通结局,而她受困于时间,与创伤循环共生,却会导致了结自我的坏结局。
这是最差的一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