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钟麟凑过来,忧心忡忡道:“曾大哥,你惹祸了。刘扒皮最记仇,晚上定要为难咱们。”
“无妨。”杨炯淡淡道,目光仍盯着船坞方向。
混乱持续了约莫两刻钟,渐渐平息。
隐约听见裘管事尖利的声音在喊:“……再闹,统统抓进大牢!工钱会发,再等几日!……”
随后是鞭打声、哭喊声,最终归于沉寂。
鹿钟麟叹道:“又压下去了。这已是本月第三回了。”
杨炯皱眉:“他们既如此欺压,为何不杀几个人立威?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鹿钟麟低声道,“同安郡王妃有令,船工是大华的宝贝,一个都不能出事。这话是王妃亲笔手书,传到泉州时,我就在市舶司外听见官员宣读。”
他眼中露出敬佩之色,“听说王妃还说了,谁敢动船工,她就让谁全家去南海喂鱼。”
杨炯冷笑:“怕是也知道船工是护身符,想要挟工保命吧!”
鹿钟麟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:“曾大哥,我听说……孟家早就和范汝为勾结了。
这些战船,就是给范贼水军用的。等战船造好,范贼水军就能控制福建沿海,到时候他们便进可攻退可守了。”
杨炯不再多言,默默扛起麻袋。
心中却已有了计较:刺桐港的叛变,已是铁板钉钉。当务之急,是摸清叛军部署,联络谍子,待麟嘉卫一到,里应外合。
四个时辰的工,在沉重劳作中悄然过去。
日头偏西时,裘管事敲响铜锣,散工时间到。
领工钱处排起长队。
轮到鹿钟麟和杨炯时,账房先生拨了拨算盘,道:“鹿钟麟,三十文;曾阿牛,三十文。新来的,算你走运,按老手价。”
鹿钟麟领了钱,却将其中二十文塞给杨炯:“曾大哥,今日多亏你,这钱你多拿些。”
杨炯推了回去,只取了自己应得的三十文,笑道:“该是多少便是多少。我还要谢你娘给我介绍活计呢。”
鹿钟麟脸上赧色更浓,嘴唇嚅嗫半晌,终是道:“大哥,其实……其实我娘真不会算命。她今日定是见你衣着体面,又带着几位姐姐,猜你是有钱人,这才上前搭话。
那五两银子……我回去定让她还你。”
杨炯却摆摆手,正色道:“令堂算得挺准。她说我有血光之灾,可不,那鞭子抽来,若不是我手快,真就挨上了。”
他晃了晃右手,掌心果然有一道红痕。
这本是宽慰之语,鹿钟麟听了却更加愧疚。
他咬着嘴唇,忽然抬起头,目光炯炯:“曾大哥,我虽穷,却读过圣贤书。圣人云:‘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’
那五两银子,我定还你!”
杨炯见他如此,知这少年心性纯良,便不再推辞,只道:“好,我等你来还。不过今日中秋,你早些回家陪令堂吃饭,晚上还要上工,莫忘了来悦来客栈寻我。”
鹿钟麟重重点头,二人作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