裘管事三角眼里闪过不信,冷笑道:“口气不小!去,扛给大伙瞧瞧。若扛不动,今日工钱减半!”
鹿钟麟急得直拽杨炯衣袖,低声道:“曾大哥,莫逞强,两袋就够了……”
杨炯却已大步走向麻袋堆。
他弯下腰,双臂一拢,左手抓起一袋夹在腋下,右手又抓起一袋,然后俯身用牙咬住第三袋的扎口,腰杆一挺,竟真将三袋香料同时扛起。
步伐沉稳,面不改色,一步步走到指定堆放处,轻轻放下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裘管事瞪大眼睛,手中茶壶差点掉落。
半晌,他才干咳两声,摆摆手:“行,算你有把子力气。鹿崽子,带你表哥去西三码头,搬丁香。今日工钱,按老手算。”
“多谢裘管事!多谢!”鹿钟麟喜出望外,连连作揖,拉着杨炯就往里走。
进了港区,更觉规模宏大。
但见码头上来往苦力如蚁,号子声、吆喝声、浪涛声交织一片。远处船坞里,数十艘战船正在赶造,桅杆如林,工匠上下忙碌。
只是细看之下,那些工匠个个面有菜色,动作迟缓,监工却提着皮鞭,虎视眈眈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,船坞外围着数百官兵,弓上弦,刀出鞘,如临大敌。方才进城的那队骑兵,正列阵守在船坞入口,马匹不时喷着响鼻,气氛肃杀。
鹿钟麟领着杨炯来到西三码头,这里堆满了一袋袋丁香。那香气浓烈扑鼻,熏得人头晕。
已有十几个苦力在搬运,个个汗流浃背,气喘如牛。
“曾大哥,你第一次干,慢些来。”鹿钟麟低声道,“我先搬两趟,你看看怎么走省力。”
说着,他弯下腰,轻松扛起两袋丁香,方才他说杨炯逞强,自己却也不差,迈开步子往仓库走去。
杨炯学着他的样子,也扛起两袋。
这活计确实不轻,一袋丁香少说六十斤,两袋便是一百二十斤。码头到仓库约莫百步距离,来回一趟,便是寻常汉子也要喘气。
干了约莫一个时辰,杨炯已摸清港内布局。
他一边搬运,一边故作随意地问:“鹿儿,那些官兵围在那儿作甚?”
鹿钟麟脸色一变,四下张望,见监工离得远,才压低声音道:“曾大哥,莫要乱指乱看。那是造船厂,这几日一直不太平。”
“哦?怎么不太平?”
鹿钟麟将麻袋放下,用袖子擦擦汗,声音压得更低:“船工们三个月没发工钱了。听说上头拨的款子,都被……都被克扣了。”
他不敢说被谁克扣,只含糊带过,“船工们要上岸讨说法,都监不许,还加派人手监工赶造。有好些老师傅,腿泡在海水里干活,都烂了,也不让上来医治。”
杨炯瞳孔微缩,声音却平静:“造战船是朝廷大事,工钱都是户部直拨,怎会拖欠?”
“嗨!”鹿钟麟叹道,“曾大哥,这里是福建,天高皇帝远啊。在这儿,孟家和蒲家说话,比圣旨还管用。”
他顿了顿,凑近些,“我听说,这些战船根本不是给朝廷造的,是要给范汝为打麟嘉卫用的!”
杨炯胸中怒火翻腾,面上却不露声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