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恳求:“师弟,你听师兄一句劝,咱们先集中精力解决南方乱局,待摸清楚鬼樊楼的全部底细,联合朝中可用之人再动手也不迟!
切莫因为一时冲动,让自己站在全天下的对立面。
恩师常说,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,你那《矛盾论》中也说要抓主要矛盾,现在的主要矛盾是稳定朝局、推行新政,而非铲除一个鬼樊楼啊!”
“主要矛盾?”杨炯猛地抽回手,眼神中满是愤怒,“师兄,你告诉我,我们做官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那一身官袍、一世荣华?还是为了高人一等,欺压百姓?”
他指着不远处蜷缩在角落的干瘦船工,他们衣衫褴褛,正望着焦黑的仓库流泪,“那些被鬼樊楼贩卖的穷苦百姓,那些因粮草被烧而断了活路的灾民,在你眼中就不是主要矛盾?”
“我从未说他们不是!”石介也动了怒,声音陡然拔高,“自从我做了这右相,推行新政,才知道为政之难,比在沙场拼杀难上百倍!
身边的人趋炎附势,手下的人阳奉阴违,无数人围着你,时刻揣摩你的喜好与弱点。你不仅要面对敌人的明枪暗箭,还要提防自己人的糖衣炮弹。想要做成一件事,难如登天!”
石介的声音渐渐低沉,带着一丝疲惫,恳切出声:“师弟,你今日灭了鬼樊楼,能救多少人?一千?五千?还是一万?
可一旦新政推行顺利,南方盐政改革成功,剩下的就是考成法和清丈田地两个大顽疾,新政也就成功了一半,这可是能让数千万计百姓免受盘剥的大政呀!
平定南方之乱,让流民重返家园,这才是主要矛盾,是当前的首要大事。
行不去处,须知退一步之法;行得去处,务加让三分之功!这是恩师从小教给咱们的道理,你怎么就忘了?”
“我没忘!”杨炯怒目圆睁,胸口剧烈起伏,“可我也记得我爹教给咱们的为民之初心,从来不是这等权衡利弊的圆滑!
师兄,你忘了你曾经说过的话吗?你忘记当初怎么教我识字读书的吗?你教给我识的第一个字就是‘民’,临摹的第一帖就是《安民帖》,这些你都忘了?”
雨水如丝如帘,迷离了石介的双眼,更牵起了一段尘封往事。
忆昔少年,父亲战死沙场,他顿成天涯孤客,幸得杨文和收留家中。那时杨炯还小,整日里在师兄弟间嬉戏玩闹,偏生见石介素日沉默寡言,每每读书废寝忘食,便悄悄将师娘赏的点心掰作两半,非要与他同享不可。
最是难忘那年春暮,几个乡绅子弟仗势欺人,竟将流民救命的粮米强夺了去。
石介带着杨炯并一众师兄弟拦在路口,但见那起豪奴恶仆汹汹而来。石介挺身在前,朗声道:“我等行事,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!”
话音未落,双方早已扭作一团。虽被打得衣衫尽裂、遍体鳞伤,终究是将那救命的粮米夺了回来。
“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!这是谁当初喊出的话?”杨炯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“当初那个说要让天下寒士俱欢颜,让老有所养、幼有所依的石介去哪里了?那个宁愿饿肚子,也要把棉衣送给冻僵流民的石介,怎么如今成了只会说‘退一步’的右相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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